作者：鲁品越
内容摘要：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与“占领华尔街”的群众运动的对立，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对立，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阵营与中东国家、俄罗斯和亚太地区的复杂矛盾，都是资本积累与贫困积累的对立惹的祸。
关键词：剩余价值;下降规律;资本收益率;马克思;皮凯蒂;资本积累;贫困积累;矛盾;一般利润率;增长率
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社会收入分配是趋向于两极分化，还是不断缩小？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西蒙·库兹涅茨认为，在前工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过渡的经济增长早期阶段，收入差距迅速扩大，而后是短暂的稳定，在增长的后期阶段逐渐缩小。而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的新著《21世纪资本论》却推翻了这一观点，认为在正常的市场经济条件下，全球主要国家的资本收益率高于经济增长率，因而贫富差距两极化在资本市场完善的情况下是逐渐扩大的。表面上看，皮凯蒂关于资本收益率高的结论与马克思关于利润率下降规律之间存在巨大矛盾，然而，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内在逻辑正在于资本积累与贫困积累之间的深刻矛盾——高资本收益率是以全社会（包括全球劳动者及其生态环境）的贫困积累为代价的，并最终造成资本主义经济危机。
矛盾:资本收益率高与一般利润率下降
皮凯蒂的《21世纪资本论》是对历史数据统计为主的描述性科学著作，讨论“资本”并简单地分析了历史上的相关理论，其中对马克思的理论既有肯定也有否定。在财富的两极分化上，皮凯蒂的结论与马克思是一致的。然而其产生机理与依据却似乎相反：马克思的根据是资本收益率稳定降低（马克思本人的说法是“一般利润率下降”）；皮凯蒂的根据则是资本收益率高企，大于经济增长率。这两者在理论上产生矛盾。
马克思最初是从最简单的剩余价值率不变的情况入手来考察利润率变化的。他通过数学演算证明了“在劳动的剥削程度不变时，同一个剩余价值率会表现为不断下降的利润率”。然而，在资本主义进入垄断阶段后，因为“剩余价值率不变”这个前提，利润率趋于下降规律受到很多经济学家质疑。但是，马克思并没有坚持“剩余价值率不变”是利润率趋向下降的必要前提。反之，他清楚地指出：“利润率趋向下降，和剩余价值率趋向提高，从而和劳动剥削程度趋向提高是结合在一起的。”他提出“剩余价值率（即剥削程度）不变”的这一前提条件，实际上只是一种叙述方式，但并未停留在“剩余价值率不变”这一种叙述方式上，还进一步讨论了剥削率提高的情况。利润率下降规律的普遍叙述形式，是将利润率下降规律的条件从“剩余价值率不变”扩张为“在劳动剥削程度不变甚至提高的情况下”。那么，剥削程度提高到什么程度为限，能够使利润率下降规律成立？我们近似地认为，利润率等于剩余价值率与资本有机构成之比率。当剩余价值率的增长速度小于利润率的增长速度时，利润率就下降。而要使剩余价值率的增长速度小于利润率的增长速度，就需要在“资本的有机构成不断提高”基础上，不仅要使可变资本与不变资本的比率不断变小，而且要附加“活劳动的量与生产中消费掉的生产资料的量相比不断减少”。
马克思对利润率下降规律产生原因的逻辑进行了说明，并指出了两层因果关系。第一层关系是：活劳动的量与劳动中消耗的生产资料价值之比不断减少，导致剩余价值与不变资本之比不断减少。第二层关系是：活劳动量中的无酬部分与不变资本之比不断减少,将导致剩余价值同所使用的总资本量之比（即利润率）不断减少。因此，既然活劳动量中的无酬部分与不变资本之比是趋向于下降的，利润率与它一样，总体上也趋向于下降。马克思将这一规律称为“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
由此可见，马克思的利润率趋向下降规律具有鲜明的正确性，但必须承认皮凯蒂关于资本收益率保持高亢状态结论的正确性，这是他根据两个世纪以来的大量历史数据，应用现代统计学方法而得到的结论。虽然皮凯蒂在数据的选择与处理上可能存在着某种争议，但这些争议之处并不足以改变其最终结论。于是，我们陷入到巨大的矛盾之中：一方面，资本的一般利润率具有无可否认的不断下降的历史趋势，直至为零；另一方面，历史数据无可否认地支持资本收益率以高于社会经济增长率的速度不断增长。互动:利润率下降规律与资本积累
社会的一般利润率下降和资本收益率总体上高于社会经济增长率之间的矛盾，形成了当代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不断发展的运动。利润率下降的规律，驱使资本不断逃脱利润率下降的压力，以追求自身的高利润率，演绎出当代世界经济的一幕幕活剧，产生了垄断资本的高积累。追逐更高的利润率（或收益率）是驱动每个资本转移与运转的唯一动力。资本追求最大利润率的动力产生的总体后果，是社会总体的一般利润率不断下降。
首先，利润率下降规律驱使资本从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转向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即迫使资本不断提高剩余价值率。作为历史趋势的总体的利润率下降规律，成为在市场竞争中胜出的资本收益率高企的动力和前提，二者实现了辩证的统一。其次，利润率下降规律驱使资本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本土向广大欠发达国家和地区转移。发达国家资本进行全球转移，其动因来自利润率下降压力。在这里，一般利润率下降同样是资本高收益率的动力与前提。最后，利润率下降规律驱使资本从实体经济转向虚拟经济。利润率下降规律是实体经济的宏观层次的规律，必然造成资本过剩。资本的本性是追求高收益率，这些休眠状态的资金被金融机构所收购，而成为虚拟资本。虚拟资本一方面成为实体资本的有效的“资本后备军”，另一方面也是垄断金融资本吮吸大众资本以提高其资本收益率的手段。
总之，资本的利润率下降规律和资本收益率高企，是全社会资本积累过程的两个对立面：利润率下降规律驱使资本寻求高利润率，从而使收益集中于在市场竞争中胜出的资本，由此产生了表面上违背利润率下降的资本收益率高企现象，其结果是资本的不断积累与集中。结果:资本积累与贫困积累矛盾加剧
利润率下降规律驱使资本转移的结果，加剧了资本的积累和贫困的积累。正如皮凯蒂所说，马克思《资本论》的思想主轴是建立在对剩余价值分割基础上的资本积累过程和与此相伴而生的贫困积累过程从而展示出资本积累与贫困积累的历史运动及其发展趋势。资本在本质上是追求自身不断增殖的市场权力，其追求扩张的动力具有两重作用。一方面，资本是推动社会生产力发展的强大的自发性动力，带来社会生产力系统量的扩张与质的发展。但另一方面，因这种生产力发展只是资本扩张的手段而非目的，由此必然导致资本扩张悖论，即在私有制为主体的经济制度下，每个资本都以其自身的资本积累为唯一目的，造成最大化地吮吸人和客观物质世界的“自然力”，形成并加剧了被吮吸者的“贫困积累”这一经济逻辑，从而产生“资本积累”与“贫困积累”的两极对立。然而，贫困积累不可能无止境，终究要受到人类生理极限、心理极限和道德极限的制约，也会受到自然界生态极限的制约，这些制约最后必然表现为对整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制约，使其再生产无法进行下去，这就是一次次经济危机的根本原因。换句话说，贫困积累必然存在的不可逾越的边界，决定了资本积累也必然有其不可逾越的边界。
可见，从《资本论》角度来解读皮凯蒂这一发现的意义在于，建立在贫困积累基础上的资本积累和99%以上民众被剥夺之上的资本高收益率，终究是不可持续的。这样的资本主义制度最终将无可避免地走向崩溃。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与“占领华尔街”的群众运动的对立，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对立，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阵营与中东国家、俄罗斯和亚太地区的复杂矛盾，都是资本积累与贫困积累的对立惹的祸。人类已经到了必须寻求解决这种冲突的路径的时候了。
（作者系上海财经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