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雄，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院长，《2014中国农村养老现状国情报告》调查课题组首席专家。
广州日报：为什么养老问题一直难解决？
张雄：首先，我觉得是我们对人的生养理解一直有问题。人类过多地设计了自己的青年、壮年、中年目标，极力去发现、驱动自己，把自己这些人生阶段的主要生活意义设定为创造财富，却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晚年该怎样过。目前的人生设计，在晚年出现了断裂。当一个人拥有中年积累的财富时，却不知道晚年人生目标是什么。
其次，从社会需求关系、经济效应上看，中国老年人的消费需求并不被看重。老年人不会用名牌包、豪车、化妆品，而市场上的消费主体人群是中青年人，因此社会上少有服务机构去顾及老年人的需求方向。但是人老了，欲望却不会因衰老而消失。老年人的必需品、生活品、服务，即便他有实力，舍得花钱，也买不到。人到晚年，反而容易生活得不体面。
广州日报：为何说即便有钱，养老生活也可能不体面？
张雄：老年人手持货币，却不能获得与其原有生活质量相对应的服务。比如有钱的老年人如果生活不能自理，他不一定能买到相应的服务。即便有服务，也不一定专业和规范。而且老年人购买服务时面临的问题还包括金钱诈骗、被欺负等。我呼吁整个社会、政府和社区服务应去重新认定何为老年人，什么是生命价值和生活质量。
实际上，我们对自己是怎么来的问题思考很多，但对人是怎么去的，如何尊严、体面地离开缺乏思考。需要相关制度、政策为老年人提供老年所有的基础。
在农村老人家庭关系和心理状况方面，传统的大家庭转变为小家庭，子女外出导致年轻人在老人身边赡养比例降低，空巢家庭超过半数。
广州日报：在这次调查中什么问题最突出？
张雄：农村的空巢老年人，特别是留守老年人的问题比较严重。在农村老人家庭关系和心理状况方面，传统的大家庭转变为小家庭，子女外出导致年轻人在老人身边赡养比例降低，空巢家庭超过半数。
此次调研数据显示，如今，儿女们与老人分散居住，农村老人不仅不能享受如此的天伦之乐，反而在年老体衰的状态下继续承担照顾整个大家庭的责任，给予整体上的牵挂、担忧及担当。预期的破灭，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失落感，给老人心理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广州日报：为什么会有空巢老人出现？
张雄：传统社会不同辈分的老人之间不明晰护老助老的责任，又存在着相互帮助相互支持的习俗。妯娌之间、叔伯之间、子孙之间没有明晰的老人助老人的责任关系，但家庭亲戚伦理道德的关爱关系是十分深厚的。但随着农村的年轻人去城里打工，老人的亲友与往来关系都在改变。老人们可能要抚养一代又一代人，但是在感情上相比以往却是不对称的。甚至有些孤苦的空巢老人还没感觉到这种冲突，心理与感情适应需要过程。
广州日报：国外的空巢或留守老人也有国内的问题吗？
张雄：我曾去美国的最大一个养老镇，这个镇子位于北卡罗来纳州。我亲眼见到即便过了90岁的老年人，还有自己开车去超市买东西的。这是中西方观念的不同。美国的孩子可能从小就被要求要学会自理，自立，做一个相对独立的人。而中国人则习惯了从小被父母长辈呵护，到老由子女在家养老孝敬。因此，美国的老年人其实有子女，也会去养老院购买服务，同时与子女保持联系。我在养老院见到不少黑人社工都和白人老年人相处得很好，经常开玩笑，很欢乐。而在中国，老年人如何平衡自己的心态，给自己找欢乐，还是一个需要理解和认知的过程。
老年人觉得孩子们有出息，走出这块土地，作为老人就得有爱有担当，去帮忙养小孩。
广州日报：有志愿者告诉我，相比城市老人，中国农村老人年纪再大，只要能动都要劳作。尤其是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留守老人既要干活不能让地荒了，还要看护孙子孙女，更要养活自己。为什么老人愿意这样？
张雄：调查中，农村老人们对家庭关系、配偶关系和子女关系满意程度相对来说都比较高，都逾八成，所以农村的老人容易满足，他们有着深厚的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的认知。我们调研发现农村子女越来越少，但农村老人愿意做留守，是因为觉得孩子们有出息，不愿意添麻烦。农村孩子能够走出那块他们走不出的土地并进城，作为老人，他们就通过留守方式来帮养孩子，表现家庭的爱和担当。
广州日报：您觉得如何解决农村空巢老人问题？
张雄：随着中国新农村战略突变，人的生产力价值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要想改变农村空巢老人，就必须矫正和恢复农村人口结构，使得中国农村回到以往一家几口，其乐融融的景象。我们应鼓励有技术、有才的青年人才重新回到农村，为中国现代化农业提供人的生产力。
广州日报：有哪些问题是农村养老需要做的？
张雄：我们下面摸底的一些情况，农村老人对养老政策比较熟悉的占39%，比较模糊的占10%，不怎么了解的占49%，所以我们好在政策落地，落到最基层，落到农村老人身上，确实有很长的一段路，尤其在落到最根本的地方，零距离的地方，我觉得还有大量的工作需要去做。上面的职能部门人多，但落到下面执行就成了两个人。
调研背景：老龄化中心在农村
千村调查显示，我国农村人口老龄化的程度已经达到15.4%，比全国13.26%的平均水平高出2.14个百分点，高于城市老龄化程度。我国老龄化问题的难点和中心在农村。
据介绍，此次农村养老调查历时两个月，调查范围覆盖全国31个省份573个县，有效问卷约1.7万份。调查发现四成以上的农村老人认为自己身体状况较好，超过50%的农村老人还在从事职业性劳作，子女资助在影响老人养老快乐指标中占首位，新农保收入、土地收入仍是农村老人主要收入来源。其中，54.6%的农村老人还在从事职业性的劳作，比如在田里干活或者其他劳作，几乎所有的老人仍然从事一定程度的家庭劳作，这是中国农村老人的特点。
而子女资助对影响农村养老快乐指标占比首位，新农保对经济较发达地区养老经费贡献率占比很高，土地收入对农村养老经费的影响力仍然是最基本的。在农村老人消费支出方面，发现饮食、医疗与人情往来占据前三位，尤其人情往来在农村老人的消费中占到比较靠前的位置
